钱海生病重的消息，像一块石头压在林修心上。
他没有告诉任何人，包括周梦薇。但周梦薇看出来了。
那天晚上，她端着一碗面坐在他旁边，看着他吃。
“林修，”她轻声，“你是不是在想那个人的事？”
林修的筷子顿了一下。
他没有话。
周梦薇也没有追问。
她只是陪着他坐着，看着那棵石榴树。
月光下，那些光秃的枝丫静静地伸向天空。
四月底的一天，刘军又来了。
他穿着一身新校服，蓝白相间的，胸口别着“江城一中”的校徽。站在院门口，挺着胸，脸上带着骄傲。
“林叔叔！我开学了！”
林修看着他。
这孩子穿上校服，一下子长大了好多。但还是那个刘军，眼睛还是那么黑，那么亮。
“怎么样？”林修问。
刘军在椅子上坐下。
“挺好的。”他，“同学们都挺好，老师也挺好。就是功课有点难。”
林修点了点头。
“慢慢来。”
刘军看着他。
“林叔叔，您当年上学的时候，功课难吗？”
林修愣了一下。
他想起很久以前的事。
“难。”他。
刘军歪着头。
“那您怎么学的？”
林修想了想。
“硬学。”他。
刘军笑了。
“那我也要硬学。”
他站起来，朝林修鞠了一躬。
“林叔叔，我走了。”
他转身跑了。
周梦薇从屋里出来，站在林修身边。
“这孩子，”她笑了，“越来越有出息了。”
林修没有话。
他只是看着那个方向，看着那个穿着校服的背影消失在巷口。
五月初的一天，赵雨又来了。
她穿着一件白衬衫，蓝裙子，头发扎成马尾，看起来像个初中生了。
“林叔叔！”她一进门就喊，“我当上学习的委员了！”
林修看着她。
这孩子，比刚来的时候高了整整一个头。脸上有了红润，眼睛里全是光。
“恭喜你。”他。
赵雨在他对面坐下。
“林叔叔，”她，“我以后想考师范大学。”
林修看着她。
“当老师？”
赵雨点了点头。
“像周阿姨一样。”她，“教孩子们读书。”
林修没有话。
他只是看着她，看着她眼睛里那点亮亮的。
“好。”他。
赵雨笑了。
那笑容很甜，比蜜还甜。
她站起来，朝林修鞠了一躬。
“林叔叔，我走了。”
她转身跑了。
周梦薇从屋里出来，站在林修身边。
“这孩子，”她笑了，“以后一定是个好老师。”
林修没有话。
他只是看着那个方向，看着那个穿着白衬衫的背影消失在巷口。
五月中旬的一天，周远回来了。
他一进门就喊：“林叔！有个事要跟您！”
林修坐在棚子下面。
“什么事？”
周远跑过来，在他对面坐下。
“我那个法律援助点，”他，“接了个大案子。”
林修看着他。
“什么案子？”
周远从包里掏出一沓材料，放在桌上。
“是一个被欠薪的工地，”他，“一百多号人，半年没发工资了。”
林修拿起那些材料，一页一页翻过去。
欠薪的数额，工人的名单，包工头的电话，开发商的名称。一样一样，都写得很清楚。
他看完，抬起头。
“你打算怎么办？”
周远看着他。
“我打算走法律程序，”他，“先发律师函，不行就起诉。”
林修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
周远看着他。
“林叔，这个案子，我想请您帮个忙。”
林修等着。
周远顿了顿。
“那个开发商，”他，“有点背景。”
林修没有话。
他只是看着这个年轻人，看着他眼睛里那点担忧。
“周远，”他，“你怕吗？”
周远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摇了摇头。
“不怕。”他，“就是怕办不好，辜负了那些工人。”
林修看着他。
很久很久。
“周远，”他，“你办得好。”
周远看着他。
“林叔……”
林修打断他。
“去吧。”他。
周远站起来，朝他鞠了一躬。
“林叔，谢谢您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
林修坐在棚子下面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。
那天晚上，林修接到了一个电话。
是孟涛打来的。
“林修，”他的声音有些复杂，“钱海生，没了。”
林修没有话。
“昨天晚上的事。”孟涛继续，“走得还算安详。”
林修沉默了很久。
“知道了。”他。
挂了电话，他坐在棚子下面，很久没有动。
周梦薇从屋里出来，看见他那样，走过去。
“林修？”
林修抬起头，看着她。
“钱海生，”他，“死了。”
周梦薇愣住了。
她不知道该什么。
两个人就这么坐着，谁也没有话。
月光下，那棵石榴树静静地站着。
那块刻着“根深”的木牌，在风里轻轻晃动。
第六十四章 小雪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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