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三章 立冬

    那个人又加刑的消息传开后，东风巷17号院的门口，连着几天都有人来。

    有老城区的原住民，拎着鸡蛋、提着菜，不上几句话，放下东西就走。有城南工地的工人，凑钱买了条烟，让周远带过来。还有几个面生的，站在门口张望半天，最后只是朝院子里鞠个躬，转身离开。

    周梦薇看着那些堆在棚子里的东西，有些发愁。

    “林修，这怎么吃得完？”

    林修坐在棚子下面，慢悠悠地喝茶。

    “分。”他，“给该给的人。”

    周梦薇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然后她笑了。

    “对，”她，“给该给的人。”

    那天下午，周梦薇开始分东西。鸡蛋分给巷子里的老人，菜分给附近的人家，烟她不会分，留着等周远回来处理。

    林修看着她忙里忙外，忽然想起刚来东风巷的时候。

    那时候，院子里只有一棵石榴树，一张石桌，两个石凳。

    现在，有了棚子，有了圆桌，有了六把椅子。

    还有人。

    三月二十号那天，刘军又来了。

    他穿着一件新外套，蓝色的，拉链拉到下巴。脸冻得红扑扑的，但眼睛亮亮的。

    “林叔叔！”他一进门就喊，“我考上重点了！”

    林修看着他。

    “什么？”

    刘军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纸，递到他面前。

    那是一张录取通知书。

    江城第一中学。

    林修接过那张纸，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“军，”他，“恭喜你。”

    刘军的眼眶红了。

    “林叔叔，”他的声音有些沙哑，“谢谢您。”

    林修摇了摇头。

    “不用谢我，”他，“是你自己争气。”

    刘军站在那里，看着他，眼泪终于掉下来。

    但他笑着。

    那天晚上，刘军留下来吃饭。

    周梦薇做了好多菜，红烧肉、糖醋鱼、炖排骨、炒青菜，还有一大锅饺子。刘军吃得肚子都圆了，靠在椅子上，摸着肚子，直哼哼。

    “周阿姨，”他，“您做的饭比我妈做的还好吃。”

    周梦薇笑了。

    “那你以后常来。”

    刘军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“一定。”

    他站起来，走到林修面前。

    “林叔叔，”他，“我以后，也要像您一样。”

    林修看着他。

    这孩子，已经快到他肩膀高了。眼睛还是那么黑，那么亮，但多了些别的东西——坚定，还有光。

    “好。”林修。

    三月末的一天，赵雨又来了。

    她穿着一件粉红色的外套，头发扎成马尾，手里拿着一封信。

    “林叔叔，”她把信递给林修，“这是我写的。”

    林修接过信，拆开。

    信不长，只有一页纸。字迹比上次更工整了，一笔一划都写得很认真。

    林叔叔：

    您好。

    我是雨。写这封信，是想告诉您，我当上语文课代表了。

    老师，语文课代表要帮同学改作文，要带大家朗读课文。我觉得，这和您做的事有点像。您帮大家解决困难，我帮大家学好语文。

    对了，我妈升职了，现在是超市的组长。她，等攒够了钱，就带我去看长城。我从来没去过北京，很期待。

    林叔叔，谢谢您。是您让我知道，只要努力，就能改变。

    祝您身体健康。

    赵雨

    林修看完，把信折好，放进口袋里。

    赵雨看着他，有些紧张。

    “林叔叔，写得……写得不好吗？”

    林修摇了摇头。

    “写得好。”他。

    赵雨的眼睛亮了。

    “真的？”

    林修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“真的。”

    赵雨笑了。

    那笑容很甜，比蜜还甜。

    她转身跑了。

    周梦薇从屋里出来，站在林修身边。

    “这孩子，”她笑了，“以后一定是个好学生。”

    林修没有话。

    他只是看着那个方向，看着那个的背影消失在巷口。

    四月初的一天，周远从城南回来了。

    他一进门就喊：“林叔！有个好消息！”

    林修坐在棚子下面。

    “什么好消息？”

    周远跑过来，在他对面坐下。

    “我那个法律援助点，”他，“开业一个月，接了十二个案子！”

    林修看着他。

    “这么多？”

    周远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“都是些案子，”他，“欠薪的，工伤的，合同纠纷的。但能帮上忙，心里踏实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。

    “林叔，是您让我走上这条路的。”

    林修没有话。

    他只是看着这个年轻人，看着他脸上那种满足的笑。

    “周远，”他，“你做得不错。”

    周远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然后他笑了。

    那笑容很灿烂，比阳光还亮。

    那天下午，周远接到了一个电话。

    是他爸打来的。

    周副所长在电话里，他那个店旁边那间空房子，已经租下来了，简单装修好了，就等周远回去开业。

    周远挂了电话，眼睛亮亮的。

    “林叔，”他，“我的法律援助点，可以开张了。”

    林修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“好。”

    周远站起来，朝他鞠了一躬。

    “林叔，谢谢您。”

    他转身要走。

    “周远。”林修叫住他。

    周远回过头。

    林修看着他。

    “好好干。”他。

    周远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“我会的。”

    他转身，大步走了出去。

    林修坐在棚子下面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。

    四月中旬的一天，林修接到了一个电话。

    是孟涛打来的。

    “林修，”他的声音有些疲惫，“告诉你个事。”

    林修等着。

    “钱海生，”孟涛，“在监狱里病了。”

    林修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什么病？”

    孟涛沉默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肝癌。”他，“晚期。”

    林修没有话。

    “医生，”孟涛继续，“可能没几个月了。”

    挂了电话，林修坐在棚子下面，很久没有动。

    周梦薇从屋里出来，看见他那样，走过去。

    “林修，怎么了？”

    林修抬起头，看着她。

    “钱海生，”他，“快死了。”

    周梦薇愣住了。

    她不知道该什么。

    两个人就这么坐着，谁也没有话。

    夕阳的余晖照在他们身上，把整个院子染成一片金黄。

    石榴树上，那块刻着“根深”的木牌，在风里轻轻晃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