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三章 小满

    周远办成的第一个案子，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池塘，在东风巷17号院激起了不的涟漪。

    消息传开后，来找他的人多了起来。

    有被拖欠工资的农民工，有被黑心中介坑了的租房客，有被邻居欺负得不敢出门的老人。周远来者不拒，每个人都会见，每件事都会听。他把在学校学的那套东西用上了，又跟着林修学的那套也用上了，有时候忙到深夜还在灯下看材料。

    周梦薇给他送夜宵的时候，总忍不住念叨：“周远，别太拼了，身体要紧。”

    周远抬起头，笑了笑。

    “周姐，我不累。”他，“能帮上忙，心里踏实。”

    周梦薇看着他，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时候。那时候他还躺在病床上，腿打着石膏，脸色苍白。现在他站起来了，站得很直，还能帮别人站起来了。

    她把这番话跟林修了。

    林修正在石榴树下喝茶，闻言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“他找到了自己的路。”他。

    五月中旬的时候，刘军期中考试的成绩出来了。

    他特意跑来报喜，手里举着成绩单，跑得满头大汗。

    “林叔叔！周阿姨！”他一进门就喊，“我考了全班第一！”

    林修接过成绩单，看了一眼。

    语文98，数学100，英语97。

    他把成绩单还给刘军。

    “不错。”他。

    刘军眼睛亮亮的。

    “林叔叔，我能考上您那个大学吗？”

    林修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他想起自己没上过大学。

    “能。”他。

    刘军高兴得跳起来。

    “那我以后也要像周远哥哥一样，当律师！”

    周远正好从屋里出来，听见这话，笑了。

    “军，”他，“当律师很累的。”

    刘军歪着头。

    “累不怕。”他，“能帮人就行。”

    周远看着他，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。

    那时候他也这样，躺在病床上，想着以后要像林叔一样。

    他走过去，拍了拍刘军的肩膀。

    “好好读书。”他，“等你考上大学，我教你。”

    刘军用力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“好！”

    那天傍晚，刘军走了之后，周远在石榴树下坐了很久。

    林修走过来，在他旁边坐下。

    “想什么呢？”

    周远摇了摇头。

    “林叔，”他，“我在想，要是我当年没遇到您，现在会是什么样。”

    林修没有话。

    “可能还在那个出租屋里，”周远继续，“整天喝酒，混日子。我爸也是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。

    “林叔，是您把我们父子俩捞出来的。”

    林修看着他。

    “周远，”他，“是你自己把自己捞出来的。”

    周远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我？”

    林修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“你爸那天来找我的时候，”他，“的是你。他，他儿子腿断了，他怕你废了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。

    “后来你站起来了，他就站起来了。”

    周远沉默了很久。

    他看着那棵石榴树，看着那些已经开始结果的枝条。

    “林叔，”他终于开口，“我明白了。”

    五月二十号那天，是满。

    周梦薇一大早起来，要包饺子。

    “满满，麦粒渐满。”她，“吃饺子，应个景。”

    林修看着她忙里忙外，和面、剁馅、擀皮，动作比以前熟练多了。

    “梦薇，”他忽然问，“你在学校的时候，也这样？”

    周梦薇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什么？”

    “给学生包饺子？”

    周梦薇笑了。

    “没有。”她，“那时候太忙了，哪有时间。”

    她顿了顿。

    “现在不一样了。现在……有时间了。”

    林修没有话。

    他只是看着她，看着她脸上的笑。

    下午的时候，饺子出锅了。

    周远也过来一起吃。三个人围坐在石榴树下，一人一碗饺子，蘸着醋，吃得满头大汗。

    “周姐，”周远边吃边，“您这饺子，比我妈包的还好吃。”

    周梦薇笑了。

    “那以后常来。”

    周远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“一定。”

    吃完饭，周远抢着去洗碗。

    林修和周梦薇坐在树下，看着那些已经指头大的青果。

    “林修，”周梦薇忽然问，“你，今年能结多少？”

    林修想了想。

    “不知道。”他，“但肯定比去年多。”

    周梦薇笑了。

    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
    林修没有回答。

    他只是看着那棵树。

    傍晚的时候，赵雨来了。

    她一个人来的，手里拎着一袋樱桃。

    “林叔叔，周阿姨，”她站在院门口，有些害羞，“这是我妈让送来的。”

    周梦薇连忙招呼她进来。

    赵雨在石凳上坐下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，坐得端端正正的。

    “雨，”周梦薇问，“最近学习怎么样？”

    赵雨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“挺好的。”她，“期中考试，语文考了95，数学98。”

    周梦薇眼睛一亮。

    “这么厉害？”

    赵雨脸红了。

    “还……还行。”

    林修看着她。

    这孩子比第一次见的时候开朗多了。那时候她低着头，不敢看人，话声音得像蚊子。现在敢抬头了，敢话了，眼睛里有了光。

    “雨，”他问，“还有人欺负你吗？”

    赵雨摇了摇头。

    “没有了。”她，“那个乔天赐转学之后，班里就没人欺负我了。”

    她顿了顿。

    “林叔叔，谢谢您。”

    林修摇了摇头。

    “不用谢。”他，“是你自己挺过来的。”

    赵雨看着他，眼眶有些红。

    她站起来，朝林修和周梦薇鞠了一躬。

    “林叔叔，周阿姨，我走了。”

    她转身跑了。

    周梦薇看着她的背影，轻轻叹了口气。

    “这孩子，”她，“以后会有出息的。”

    林修没有话。

    他只是看着那个方向，很久很久。

    五月底的一天，林修接到了一个电话。

    是孟涛。

    “林修，”他的声音有些复杂，“我调到省里了。”

    林修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恭喜。”

    孟涛沉默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林修，”他，“临走前，有件事想跟你。”

    林修等着。

    “钱海生那个案子，”孟涛，“你知道为什么能办下来吗？”

    林修没有话。

    “因为你。”孟涛，“你那份录音，那些材料，还有你坚持到底的那股劲儿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。

    “林修，你让我看到了，有些事，是值得做的。”

    林修沉默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孟主任，”他，“谢谢您。”

    孟涛笑了。

    “谢什么，”他，“是我该谢你。”

    挂了电话，林修坐在石榴树下，很久没有动。

    周梦薇从屋里出来，看见他那样，走过去。

    “林修，怎么了？”

    林修抬起头，看着她。

    “孟涛调走了。”他。

    周梦薇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去哪？”

    “省里。”

    周梦薇看着他。

    “你舍不得？”

    林修摇了摇头。

    “不是舍不得，”他，“是……”

    他没有下去。

    周梦薇在他旁边坐下。

    “是什么？”

    林修看着她。

    “是觉得，”他，“这世上，还是有好人的。”

    周梦薇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然后她笑了。

    “当然有。”她，“你不就是？”

    林修没有话。

    他只是握住她的手。

    五月的最后一天，刘军又来了。

    这次他没带东西，空着手，但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——像是兴奋，又像是紧张。

    “林叔叔，”他，“我有个事想跟您。”

    林修看着他。

    “什么事？”

    刘军深吸一口气。

    “我妈要再婚了。”

    林修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哦？”

    刘军低下头。

    “那个人姓张，是我妈厂里的工友。人挺好的，对我也好。”

    他抬起头，看着林修。

    “林叔叔，您我该同意吗？”

    林修看着他。

    “军，”他，“你妈过得开心吗？”

    刘军想了想。

    “开心。”他，“比以前开心多了。”

    林修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“那就行。”

    刘军看着他。

    “可是……”

    林修打断他。

    “军，”他，“你妈一个人把你拉扯这么大，不容易。现在有人愿意陪她，照顾她，你应该高兴。”

    刘军沉默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然后他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“我知道了。”他。

    他站起来，朝林修鞠了一躬。

    “林叔叔，谢谢您。”

    他转身跑了。

    周梦薇从屋里出来，站在林修身边。

    “这孩子，”她，“长大了。”

    林修没有话。

    他只是看着那个方向，看着那个的背影消失在巷口。

    傍晚的时候，夕阳把整个院子染成一片金黄。

    石榴树上，那些青果在风里轻轻晃动。

    林修站在树下，看着那些果子，很久很久。

    周梦薇走过来，挽住他的胳膊。

    “林修，”她轻声，“你，这些人，以后会怎么样？”

    林修想了想。

    “不知道。”他，“但他们都会好好的。”

    周梦薇看着他。

    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
    林修没有回答。

    他只是看着那棵树。

    树上的果子，虽然还，但已经能看出形状了。

    秋天的时候，它们会长大，会变红，会成熟。

    就像那些人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