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七章 惊蛰

    立春过后，东风巷的石榴树开始抽新芽。

    林修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，就是站在树下看那些嫩绿的芽尖。一天一个样，从米粒大到指甲盖大，再到能看清叶片的脉络。他看着它们，像看着某种沉默的承诺。

    周梦薇他魔怔了。

    他没有解释。

    他在等的不只是树发芽。

    二月二，龙抬头。

    那天下午，林修正在院里晒太阳，手机响了。

    是个陌生号码，归属地省城。

    他接起来。

    “林修？”

    是孟涛的声音。

    林修坐直了身体。

    “孟主任。”

    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

    “你那份材料，”孟涛，“有结果了。”

    林修没有话。

    他等着。

    “钱远航被带走了。”孟涛的声音很平静，像在今天天气不错，“昨天下午，双规。”

    林修握着手机的手，微微收紧。

    “那个案子呢？”

    “你是指删监控那个？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孟涛沉默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钱远航交代了。”他，“命令是他下的。那个监控，也是他让人删的。”

    林修闭上眼睛。

    “杨弟弟的案子呢？”

    “已经发回重审了。”孟涛，“省高院下了指令，要求江城那边重新审理。那个U盘，可以作为证据采纳了。”

    林修睁开眼睛。

    他看着眼前那棵石榴树，看着那些嫩绿的芽尖，看着透过枝叶洒下来的阳光。

    很亮。

    “孟主任，”他，“谢谢。”

    孟涛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。

    “谢什么。”他，“是你自己查出来的。”

    林修没有话。

    “对了，”孟涛忽然，“还有件事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事？”

    “钱远航背后那个人，”孟涛顿了顿，“这次也受了牵连。虽然没动，但以后……应该会收敛些。”

    林修没有话。

    “林修，”孟涛的声音变得有些不同，“你知道这件事最后能成，靠的是什么吗？”

    林修想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不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靠你那份U盘。”孟涛，“还有周副所长的口供。”

    林修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周副所长？他愿意作证了？”

    孟涛沉默了两秒。

    “他主动来的。”他，“带着他儿子。”

    林修没有话。

    “他，”孟涛继续，“他儿子让他来的。那孩子，他爸要是再缩着，他这辈子都抬不起头。”

    林修握着手机，很久没有话。

    他想起那个躺在病床上的少年，腿打着石膏，眼睛还亮着。

    那双眼睛，现在应该更亮了吧。

    “孟主任，”他，“那个人……会怎么样？”

    “周副所长？”孟涛，“主动交代，积极配合，应该能宽大处理。工作保不住，但人没事。”

    林修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“那就好。”

    挂了电话，他坐在原地，很久没有动。

    阳光照在他身上，暖暖的。

    他抬起头，看着那棵石榴树。

    芽尖更绿了。

    傍晚，杨来了。

    她是跑着来的，气喘吁吁，脸通红，眼眶也是红的。

    站在院门口，她看着林修，想话，却什么都不出来。

    林修走过去。

    “知道了？”他问。

    杨拼命点头。

    “知道了。”她的声音沙哑，“法院打电话来了。要重审。我弟弟……可能要出来了。”

    林修看着她。

    “那就好。”

    杨看着他，眼泪终于忍不住，大颗大颗地往下掉。

    “林先生，”她，“我……”

    她不下去了。

    她只是站在那里，哭得像个孩子。

    林修没有话。

    他只是站在她面前，等她哭完。

    很久之后，杨擦了擦眼泪，抬起头。

    “林先生，”她，“我弟弟出来以后，我带他来给您磕头。”

    林修摇了摇头。

    “不用。”他，“让他好好过日子就行。”

    杨看着他，用力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她转身要走，又停住。

    “林先生，”她没有回头，“您是好人。”

    完，她跑了出去。

    林修站在原地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。

    晚上，周梦薇下班回来。

    她手里拎着一袋草莓，是学生家长送的，自家大棚种的，特别甜。

    “林修！”她一进门就喊，“快来尝尝！”

    林修从屋里走出来。

    她把草莓塞到他手里，眼睛亮亮的。

    林修看着她，忽然伸手，把她揽进怀里。

    周梦薇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怎么了？”她闷在他怀里问。

    林修没有话。

    他只是抱着她，抱了很久。

    “林修？”周梦薇有些担心，“你怎么了？”

    林修松开她，看着她。

    “没事。”他，“就是高兴。”

    周梦薇看着他，眼睛里全是疑惑。

    “高兴什么？”

    林修没有解释。

    他只是拿起一颗草莓，塞到她嘴里。

    “吃草莓。”他。

    周梦薇嚼了嚼，眼睛亮了。

    “甜！”

    林修笑了。

    那笑容很淡，但周梦薇看见了。

    她也笑了。

    两个人站在石榴树下，你一颗我一颗，把那袋草莓吃得干干净净。

    晚上吃饭的时候，林修把今天的事告诉了陈伯庸。

    老人听完，没有话。

    他只是端起酒杯，喝了一口。

    “周副所长那个儿子，”他放下酒杯，“是个好苗子。”

    林修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“腿好了吗？”

    “应该快了。”林修。

    陈伯庸没有再话。

    他只是一口一口喝着酒，看着窗外越来越暗的天色。

    深夜，林修一个人坐在石榴树下。

    月光很亮，照在新发的嫩芽上，照在湿润的青石板路上。

    他掏出手机，翻到那个熟悉的号码。

    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然后他发了一条消息：

    【事成了。】

    发完，他关了手机，起身回屋。

    周梦薇已经睡了，蜷在被窝里，呼吸均匀。

    他在她旁边躺下，轻轻把她揽进怀里。

    她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，往他怀里缩了缩。

    “林修……”她嘟囔了一句。

    “嗯？”

    “明天吃什么？”

    林修想了想。

    “阳春面。”他。

    她满意地嗯了一声，继续睡。

    林修闭上眼睛。

    窗外，月光照在石榴树上。

    春天，真的来了。

    三天后，杨的弟弟出来了。

    杨亲自来报的信。

    她站在院门口，拉着一个瘦高的少年。

    少年剃着光头，脸色有些苍白，但眼睛很亮。他看见林修，二话不，扑通一声跪了下去。

    “林先生！”他的声音沙哑，“我……”

    林修上前，一把把他拉起来。

    “起来。”他，“男儿膝下有黄金。”

    少年站起来，看着他，眼眶红红的。

    “林先生，我听我姐了。是您救的我。”

    林修摇了摇头。

    “不是我救的。”他，“是你姐救的。还有周副所长救的。还有那个愿意作证的人救的。”

    少年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周副所长？”

    林修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“他儿子被人打断腿，他也没退缩。”他，“你要谢，就去谢他。”

    少年沉默了一下。

    然后他用力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“我去。”他，“我一定去。”

    杨站在旁边，看着弟弟，眼泪又下来了。

    但她笑着。

    那天傍晚，林修一个人站在石榴树下。

    夕阳的余晖照在树上，把那些嫩绿的叶子染成金黄色。

    他站在那里，很久很久。

    然后他转身，走进屋里。

    周梦薇正在备课，听见他进来，抬起头。

    “林修，晚上想吃什么？”

    林修走过去，在她旁边坐下。

    “随便。”他。

    周梦薇歪着头看他。

    “你今天好像不一样。”

    林修看着她。

    “哪里不一样？”

    周梦薇想了想。

    “不上来。”她，“就是……好像轻松了。”

    林修没有话。

    他只是伸出手，握住她的手。

    她的手很暖。

    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。

    石榴树在暮色中安静地站着。

    又一个春天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