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海风像是一把把刚出土的冰刀子,带着一股子透骨的湿冷,穿过白沙村那低矮错的屋檐,在蜿蜒的巷弄里发出呜呜的声响,仿佛是哪个孤魂野鬼在低声呜咽。
天色微明,晨雾尚未散去,整个村子还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死寂之中。
村口那棵老槐树下,几个穿着旧军大衣、流里流气的人影正在来回踱步。他们缩着脖子,手插在袖筒里,时不时地朝路口吐一口唾沫,那几星烟火在晨雾中忽明忽暗,像是几双在暗处窥视的饿狼眼睛,透着一股子不怀好意的凶光。
“真是个邪门了,这李老二一家是不是都在海里喂了鱼?这么晚了还不回来?”其中一个满脸横肉的独眼龙骂骂咧咧地踢了一脚路边的石子,那石子骨碌碌滚进沟里,发出一声脆响,“癞哥了,今天要是见不到钱,就直接搬东西砸人。这破村子,老子是待够了,天天在这儿喝西北风。”
“着什么急,腿长在他身上,还能飞了不成?”另一个人缩着脖子,冻得直哆嗦,嘴里却带着一丝不怀好意的笑意,“那李沧海要是真跑了,咱们就去他家里扒房子。那破屋虽然不值钱,但那几根房梁还能拆下来卖俩钱。听他那个媳妇……嘿嘿,长得倒是水灵,要是人也能抵债……”
“闭上你那张臭嘴!”独眼龙狠狠瞪了他一眼,打断了他的污言秽语,“癞哥了,人可以动,但要把皮扒干净了再动。要是吓跑了,谁给咱们吐那三千块的高利贷?钱才是大头,别为了点芝麻丢了西瓜。”
他们的声音不大,带着一股子地痞流氓特有的狠劲,顺着风传得老远,在这寂静的清晨听得人格外刺耳。
此时,在距离村口不到两百米的一条干涸水渠里,四个身影正猫着腰,借着芦苇和野草的掩护,悄无声息地摸进了村。
李沧海走在最前面,他的呼吸很轻,几乎融入了风声中。但他那双眼睛却透过草丛的缝隙,死死地盯着那几个流氓,眼神冷冽如刀,在晨曦的微光中透着一股子令人胆寒的杀气。
他的手紧紧按在胸口那鼓鼓囊囊的部位,那里贴着他的心跳,也贴着李家翻身的命根子。那不仅仅是钱,那是他从鬼礁禁地里,拿命换回来的尊严。
“哥,那不是刘癞子的跟班‘独眼龙’吗?”李二强趴在李沧海身后,声音压得极低,但那语气里的紧张却怎么也掩饰不住,甚至连身体都在微微颤抖,“这帮人……真来堵门了?咱们要是被发现了……”
“嘘——”
李沧海回过头,食指竖在唇边,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。他的眼神沉静如水,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“别出声。咱们现在还不能跟他们硬碰硬。”
李沧海在心里冷笑了一声。硬碰硬?现在的确不是时候。他怀里揣着一万多块钱,这在这个年代是一笔能让人疯狂的巨款。要是现在跟这帮流氓起了冲突,惊动了村里人,甚至惊动了派出所,这笔钱的来路就会成为一个巨大的麻烦。
在这个特殊年代,“投机倒把”这顶帽子,依然重得能压死人。一旦被扣上,不仅钱要被没收,人可能还得进去蹲几年。他李沧海好不容易重活一世,绝不会在这样的阴沟里翻船。
“咱们走后巷,翻墙进院子。”
李沧海低声吩咐道,语气不容置疑。
“翻墙?”李大壮愣了一下,抓了抓后脑勺,有些憨憨地问道,“哥,咱们大大方方走过去不行吗?咱们又不欠他们……咱们现在有钱了,干嘛还要像做贼一样?”
“大壮,闭嘴,听哥的。”李沧河眼疾手快,一把捂住了大壮的嘴,低声喝道,“咱们现在要是过去,就是打草惊蛇。哥是不想让这笔钱露了白!你忘了哥刚才在芦苇荡里怎么交代的?财不露白,露了就是祸!”
大壮虽然憨,但也听懂了“钱露白”这几个字的意思。他看了一眼李沧海胸口那硬邦邦的轮廓,吓得连忙点头,表示明白了。那厚厚的一沓钱,此刻贴在他的胸口,烫得他心里直发慌,也让他瞬间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。
四个人像是一群无声的幽灵,熟练地绕过了村口的视线盲区,钻进了村后那条杂草丛生的巷。这条路李沧海从走到大,闭着眼睛都能摸到自家后院的墙根。
脚下的泥土有些湿滑,混杂着鸡鸭的粪便和腐烂的菜叶,散发出一股子农村特有的馊味。但此刻,在李沧海的鼻子里,这股味道却让他感到无比的亲切和真实。
这是家的味道。
是前世他在梦里无数次想要回去,却再也回不去的地方。那时他流异乡,家破人亡,连这股馊味都成了奢望。
终于,他们摸到了自家院墙外。
那是一堵年久失修的土墙,墙头上长满了枯黄的野草,风一吹,瑟瑟发抖。墙皮剥,露出了里面发黄的土坯,像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,在苦苦支撑着这个摇摇欲坠的家。
李沧海停下了脚步,伸手摸了摸那粗糙的墙面。指尖传来的冰冷触感,让他眼眶微微一热。
*爹,娘,秀英……我回来了。*
*这一次,我带回了救命的药,也带回了咱们李家的脊梁骨。*
“大壮,蹲下。”李沧海低声道。
大壮二话不,像座铁塔一样蹲在墙根下。李沧海踩着他的肩膀,双手一撑,轻巧地翻上了墙头。他回过身,把二强和沧河拉了上来,最后向大壮伸出了手,一把将这个壮汉也拽了进来。
四个人地,发出几声沉闷的声响,惊得院子里那只老黄狗“汪汪”叫了两声,随即闻到了熟悉的气味,摇着尾巴凑了过来。
“谁?!”
正屋里传来一个苍老而惊恐的声音,那是母亲。紧接着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声,听得人心揪。
西厢房那边也迅速亮起了灯,一个披着外套的身影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,那是妻子陈秀英。她连鞋都没来得及穿,就这样赤着脚站在冰冷的泥地上,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根烧火棍,显然是做好了拼命的准备。
“娘,是我,沧海。”
李沧海连忙迎了上去,声音有些沙哑,但满是温柔。
“沧海?真的是沧海?”
陈秀英在那一刻仿佛被雷击中了一般,整个人僵在原地,手中的烧火棍“哐当”一声掉在地上。清晨的寒气很重,她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旧衬衫,整个人在风中瑟瑟发抖。
借着屋里透出来的昏黄灯光,她看清了那个熟悉的身影。虽然满脸胡茬,虽然浑身是泥,虽然眼窝深陷,但那双眼睛里的光,却是她从未见过的明亮。那是一种充满了生命力,充满了希望的光芒。
“回来了……回来了就好……”
老人的声音哽咽了,她颤巍巍地伸出手,想要摸摸儿子的脸,却又怕这只是一场梦,手在半空中颤抖着不敢下。
李沧海一把握住母亲枯瘦的手,贴在自己的脸上。那双手冰凉得吓人,像是一把干柴。
“娘,我回来了。不仅回来了,还把咱家的天,给顶回来了。”
他的声音坚定有力,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在地上。
“秀英,先把门关上,插好门闩。大壮,沧河,二强,你们跟我来。”
李沧海并没有急着叙旧,他知道,现在还不是煽情的时候。刘癞子的人就在村口,随时可能冲进来。他必须在那之前,把这笔钱的事情安排妥当,给这个家穿上一层铠甲。
陈秀英看着丈夫那沉稳的样子,虽然心里满是疑惑,但还是乖乖地去锁上了院门。
李沧海带着三个兄弟进了正屋。
这是一间极其简陋的房子。一张断了一条腿用砖头垫着的八仙桌,两条长板凳,墙角堆着几个破旧的咸菜坛子,还有一张铺着草席的土炕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浓重的中药味和霉味,这是贫穷特有的味道,怎么也散不去。
“哥,这儿……”二强看着这破败的景象,再想想自己怀里揣着的巨款,心里那种巨大的反差让他有些眩晕,仿佛置身于一场荒诞的梦境中。
“都坐下。”
李沧海关上门,拉上了那块破布窗帘。屋子里的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,只有桌上一盏煤油灯发出豆大的火苗,跳动着,映照着四张神色各异的脸。
李沧海再次解开衬衫的扣子,从怀里掏出了那沓用油纸包着的钱。那动作心翼翼,仿佛是在捧着刚出生的婴儿。
这一次,他没有再遮遮掩掩。
“哗啦——”
油纸被揭开。
那一沓沓崭新的、散发着油墨香的“大团结”,就这样赤裸裸地暴露在昏黄的灯光下。
那一瞬间,屋子里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。
陈秀英捂住了嘴,眼睛瞪得大大的,几乎不敢呼吸。她这辈子,见过的最大的钞票就是五块钱,那还是结婚时彩礼里的一张。而现在,这一桌子……全是十块的?那红红绿绿的颜色,在昏暗的灯光下,竟然比任何珠宝都要耀眼。
“这一千块,给二强。”
李沧海拿起一沓钱,递给了坐在对面的二强。
二强像是被烫到了一样,手一抖,差点把钱掉在地上。他结结巴巴地道:“哥……这……这真给俺?俺……俺怕……这钱太多了,俺拿着烫手啊……”
“拿着!”
李沧海一把塞进他手里,语气严肃,“这是你应得的。这一千块,不是让你花的,是让你救急的。你娘的病不能再拖了,回去赶紧带她去县医院看看,别不舍得花钱。剩下的钱,让你媳妇收好,别让任何人知道。要是有人问起,你就是借的高利贷,或者是把家里的老房子抵押了。记住,这年头,露富就是找死!谁也不能,哪怕是亲戚也不行!”
二强看着手里那厚厚的一沓钱,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。他想起了家里那个因为没钱买药,疼得在床上打滚的老娘;想起了那个为了省钱,连盐都舍不得多放的傻媳妇。
“哥……”二强哽咽着,喉咙像是被棉花堵住了,“俺记住了!俺谁也不!就是打死俺,俺也不!这钱……这钱能救俺全家一命啊!你是俺全家的救命恩人!”
李沧海又拿起一沓,递给了大壮。
“大壮,这一千块给你。你家房子漏雨,早就该修了,一下雨屋里比外面还大。拿回去买点瓦片,买点木头,把房子翻新一下。剩下的,给你爹买点酒,让他高兴高兴。但规矩一样,嘴要严!要是让我听见半个字漏出去,这钱,我连本带利收回来!以后有你好果子吃!”
“哥,俺发誓!”大壮扑通一声跪在地上,举起那只粗糙的大手,满脸通红,“俺要是乱,让天打五雷轰!俺这辈子都听哥的!俺这就把钱藏鞋垫底下,谁也不给看!”
“起来,男儿膝下有黄金,别动不动就跪。”
李沧海把他拉起来,又拿出一沓,递给了沧河。
“沧河,这一千块给你。你虽然还没成家,但这钱你拿着傍身。家里的情况你也知道,这笔钱算是咱们兄弟几个的启动资金。以后咱们还要干大事,还要买船,还要修冰库,这钱以后有的是机会赚。你脑子活,这钱你留着做点本钱也行,存着以后娶媳妇也行。”
沧河接过钱,手虽然也在抖,但他的眼神却比另外两人要清醒得多。他看着李沧海,郑重地点了点头:“哥,你放心。这钱我存着,以后你怎么用,我就怎么用。哪怕这钱都赔了,我也跟定你了!以前我没本事,让你受累了,以后我帮你一起撑起这个家!”
看着三个兄弟把钱心翼翼地揣进最贴身的衣兜里,李沧海长长地出了一口气。
这一万块钱,分出去了三千,剩下的七千多,全都在他这儿。
这三千块,不仅仅是安家费,更是“封口费”。在这个年代,三千块足以让这三个家庭彻底翻身,也足以让他们死心塌地地保守这个秘密。
“好了,钱分完了。”
李沧海看着三人,神色变得更加凝重,“现在,咱们来刘癞子的事。”
一听到这三个字,刚才还沉浸在喜悦中的三人,脸色顿时变了。屋里的气氛瞬间从火热降到了冰点。
“哥,刘癞子那帮人还在村口堵着呢,咱们咋办?”二强紧张地问道,声音都变了调,“要是让他们知道咱们有这么多钱……那帮人可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啊!”
“他们不知道。”
李沧海冷笑一声,眼中闪过一丝寒光,“他们只知道咱们家穷得叮当响,只知道今天是最后期限。他们这是想来逼宫,想来吃绝户。他们以为我李沧海还是以前那个任人欺负的软柿子,以为咱们家已经是砧板上的肉,想怎么切就怎么切。”
“那咱们……”
“咱们就给他们来个‘绝地反击’。”
李沧海指了指桌上剩下的那一堆钱,那大约还有七千多块,堆在一起像是一座山,散发着诱人的气息。
“这些钱,足够还清那个无赖的本金和利息,还能让他当着全村人的面,把那张借条给我吞下去!”
李沧海的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子狠劲。
“咱们不仅要还钱,还要让他知道,李沧海,不再是以前那个任人揉捏的软柿子了。这笔钱,就是咱们的底气,就是咱们的刀!我要用这笔钱,狠狠地抽他的脸,让他知道什么叫做后悔!”
“秀英。”
李沧海转头看向一直站在角里发呆的妻子。
“哎……哎!”
陈秀英这才回过神来,看着那一桌子的钱,她的心跳得快要蹦出嗓子眼了。她有些手足无措地看着丈夫,眼神里满是迷茫和震惊。她甚至不敢伸手去碰那些钱,生怕一碰就碎了。
“去,把家里那个装粮食的麻袋拿来。”
“麻……麻袋?”陈秀英愣了一下,“你要干啥?装粮食?”
“装钱。”
李沧海淡淡地道,语气中带着一股豪气,“咱们要给刘癞子准备一份‘大礼’。让他好好看看,什么叫做真正的‘大户’!让他看看,他想逼死的人,到底有没有钱!”
陈秀英虽然不懂丈夫要干什么,但看着丈夫那自信的眼神,她心里那块悬着的大石头竟然莫名地了地。她乖乖地去仓房找来了一个空麻袋,拍了拍上面的灰尘。
李沧海把桌上那七千多块钱,一股脑地装进了麻袋里。那沉甸甸的分量,把麻袋撑得鼓鼓囊囊的。
“大壮,二强,沧河。”
李沧海扎紧了麻袋口,看着三个兄弟,“待会儿刘癞子来了,你们就站在我身后。不管发生什么事,都别怕。有这袋子钱在,天王老子来了,咱们也腰杆子硬!咱们不惹事,但也绝不怕事!”
“知道了,哥!”
三人齐声应道。这一次,他们的声音里不再有恐惧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勇气。那是因为口袋里的钱,更是因为眼前这个像山一样的大哥。
李沧海拎起麻袋,那沉甸甸的手感让他感到无比的踏实。这不仅仅是钱,这是他在这个时代立足的根本。
他转过身,透过窗户的缝隙,看了一眼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空。
东方,鱼肚白已经泛起,一轮红日正努力地想要冲破云层,将万丈光芒洒向大地。
新的一天,就要来了。
而李家的命运,也将从这一天起,彻底改变。
“走吧,出去开门。”
李沧海推开了正屋的门,大步流星地走向了院门。
他的脚步声很重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某种无形的枷锁上,将那些过往的屈辱、贫穷和绝望,统统踩得粉碎。
院子里,那只老黄狗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气势,不再吠叫,而是摇着尾巴,欢快地跟在了李沧海的身后,像是出征的战士。
李沧海站在院门口,深深地吸了一口清晨那凛冽的空气。
他仿佛闻到了一股味道。
那是大海的味道,是金钱的味道,更是希望的味道。
第一桶金,到手。
接下来的,就是一场翻身仗了。一场足以让整个白沙村都目瞪口呆的翻身仗。
第30章:第一桶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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