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章：一沓大团结

    解放牌卡车的引擎声终于在芦苇荡的尽头彻底消失，就像那头钢铁巨兽从未在这个清晨出现过一样。随着那轰鸣声的消散，原本被压抑的河湾重新归于死寂，只剩下风吹过芦苇叶发出的“沙沙”声，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水鸟啼鸣。
    李沧海站在泥泞的岸边，脚下的胶鞋已经陷进了烂泥里，但他却像是一尊雕塑，一动不动。他的手里，紧紧攥着那个黑色的公文包。
    那是老山东留下的。
    包的拉链已经拉上，但那股子属于崭新纸币特有的油墨味，却像是有了生命一般，透过皮革的缝隙，顽固地钻进他的鼻孔，刺激着他的神经。
    这味道，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，比任何香水都要迷人，都要令人疯狂。
    “哥……走了？”
    李二强的声音打破了沉默。他蹲在地上，仰着头，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李沧海手里的包，喉咙里发出“咕咚”一声吞咽声。他的脸上还挂着泥点子，眼底全是红血丝，那是彻夜未眠加上极度亢奋后的症状。
    “走了。”
    李沧海回过神来，深深吸了一口气，那带着腥咸湿气的空气灌进肺里，让他有些发昏的头脑稍微清醒了几分。
    他转过身，看着眼前这三个跟他一起在鬼门关走了一遭的兄弟。
    李大壮像个木头桩子一样杵在那儿，双手在裤腿上蹭了蹭，似乎想擦干手心里的汗，但那汗却越擦越多。他那张憨厚的黑脸上，此刻写满了迷茫和一种不知所措的惶恐。那是对突如其来的巨大财富感到的不真实。
    李沧河则显得要内敛一些，但他那双死死盯着公文包的眼睛，却出卖了他内心的波澜。他的手按在腰间的鱼刀上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，身体紧绷得像是一张拉满的弓。
    “咱们……发财了？”二强终于忍不住了，从地上蹦了起来，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锐，“哥，那包里……真的是钱？老山东没骗咱们？”
    李沧海没有话，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，然后转身钻进了旁边更加茂密的芦苇丛中。
    “跟上。找个干净地方。”
    四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，最后在一处稍微干燥的高地上停了下来。这里四周被高高的芦苇围得严严实实，像是一个天然的密室，连阳光都只能透过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。
    李沧海四下看了看，确认周围没有任何人影，这才找了一块相对平整的大石头坐下。
    他把那个黑色的公文包放在膝盖上。
    这一刻，四个人的呼吸都停滞了。
    风停了。鸟叫声似乎也远去了。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这个黑色的皮包，和四颗剧烈跳动的心脏。
    李沧海的手指搭在拉链上。他的指尖微微有些发凉，但他能感觉到指尖下传来的那种令人心悸的厚度。
    “刺啦——”
    拉链滑动的声音在寂静的芦苇荡里显得格外刺耳，像是撕裂了某种屏障。
    随着拉链彻底滑开，那一股浓郁到令人窒息的油墨味，瞬间爆发出来，充满了整个狭的空间。
    李沧海伸手，一把抓住了里面的东西。
    那是钱。
    是整整一沓，崭新的、挺括的、散发着迷人光泽的“大团结”。
    在那个年代，第三套人民币还在流通，其中面额最大的，就是这张深褐色的十元纸币。因为正面印着人民代表步出大会堂的图案，所以被老百姓亲切地称为“大团结”。
    这一沓钱，足足有一千块。
    李沧海把这一沓钱拿出来，放在阳光下。
    清晨的阳光穿透芦苇的缝隙，照在这一沓红色的纸币上。纸币正面的“中国人民银行”六个大字苍劲有力，背面墨绿色的国徽和天安门水印在光线下若隐若现。那崭新的纸张边缘锋利如刀，甚至能反射出一点点金色的光芒。
    “这……这就是大团结啊……”
    李二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，整个人僵在那儿，眼睛瞪得像铜铃。他哆哆嗦嗦地伸出手，想要去摸，却又在半空中停住了，仿佛那是神灵的圣物，凡人的脏手一碰就会亵渎。
    他这辈子，见过的最大的票子就是五块钱，那还是时候过年，爷爷给的压岁钱。至于这十块钱一张的“大团结”，他只在别人的嘴里听过，是只有城里的工人老大哥，或者是有头有脸的大干部才能摸得着。
    看一眼都是福气，更别摸了。
    “摸吧。”
    李沧海的声音有些沙哑，但透着一股子沉稳，“这是咱们拿命换来的，不脏。”
    二强咽了一口唾沫，终于下定了决心。他伸出那只满是泥垢和鱼腥味的手，指尖颤抖着，轻轻地触碰了一下纸币的边角。
    “嘶——”
    那一瞬间，二强像是被电了一下，猛地缩回手。但随即，一种巨大的狂喜涌上心头。他又一把抓过那一沓钱，死死地抱在怀里，眼泪毫无征兆地就流了下来。
    “热乎的……真的是热乎的……这不是做梦……呜呜呜……哥……俺不是在做梦吧？”
    这个平日里吊儿郎当、没个正形的青年，此刻哭得像个受了委屈终于找到大人的孩子。他那一千块钱抱在怀里，就像是抱着全世界。他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，一边哭一边笑，鼻涕眼泪混在一起，看起来滑稽却又让人心酸。
    “是真的。”
    李沧河也走了过来。他虽然没像二强那样失态，但眼眶也红得吓人。他伸出粗糙的大手，从二强怀里抽出一张大团结，双手捏着两端，对着阳光，仔仔细细地看。
    那是真钱。水印清晰，纸张厚重。
    这一张纸，就能买三十多斤白面。就能给家里添置一身新衣裳。就能让那个总是为了几毛钱菜钱跟人讨价还价的娘，挺直腰杆。
    “大壮，你也看看。”李沧海把剩下的一沓钱递给大壮。
    大壮像个傻子一样接过钱，他甚至不敢用力捏，生怕把纸捏坏了。他看着手里这一沓厚厚的钞票，嘴唇哆嗦着，半天才憋出一句话：
    “这么多钱……够买多少化肥啊……”
    这句话一出，原本有些感伤的气氛瞬间被打破了。李沧海忍不住笑骂了一声：“你个憨货！光想着化肥！这钱能把你家那破茅房推了，盖三间大瓦房！能给你娶个媳妇！”
    “娶……娶媳妇？”
    大壮愣了一下，随即那张黑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，但眼里的光却亮得吓人。在这个年代的农村，娶媳妇是男人的头等大事，也是最大的开销。没有房子，没有彩礼，谁家姑娘愿意跟你？
    “真能娶上？”大壮结结巴巴地问，声音都在抖。
    “能！”李沧海斩钉截铁地道，“不仅能娶，还能娶个好的！咱们现在有钱了，腰杆子硬了！”
    他看着这三个被金钱冲击得有些失态的兄弟，心里五味杂陈。
    这就是那个年代。
    这就是贫穷。
    一千块钱，在后世可能只是一顿饭钱，甚至买不了一张机票。但在1982年的农村，它就是天文数字，就是改变命运的支点。它能让人哭，让人笑，让人把尊严重新找回来。
    李沧海从包里又拿出了几沓钱。
    五千块的定金，五千八百五十块的尾款。加上之前的一些零头，整整一万零八百五十块。
    这么多钱堆在一起，那种视觉冲击力是震撼的。
    李沧海开始数钱。
    “刷刷刷——”
    那是手指拨动纸币的声音，清脆、悦耳，像是雨打芭蕉，又像是珠玉盘。每一张钞票在他指尖翻过，都像是在翻阅一段历史，一段从贫穷走向富裕的历史。
    他的动作很稳，很准。虽然心里也是激荡不已，但他必须稳住。他是这个临时团体的主心骨，如果他慌了，这几个人就真的飘了。
    “一千，两千，三千……”
    随着数字的跳动，沧河、二强、大壮的眼睛也跟着一动不动，仿佛那是世界上唯一的计数器。
    当数到最后一张时，李沧海停了下来。
    “一共是一万零八百五十块。”
    他抬起头，目光灼灼地看着三个兄弟，“这就是咱们这一网鱼的价钱。也是咱们李家翻身的第一桶金。”
    “一万多……”
    沧河只觉得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，有些缺氧。他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。还清刘癞子那三千块的高利贷，还能剩七千多。
    七千多块啊！
    村里那一排排让人羡慕的大瓦房，也就几百块钱一间。有了这笔钱，家里不仅能还清债，还能盖新房，买新船，甚至……甚至还能做点生意。
    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，现在就在眼前，触手可及。
    “哥……这钱……咱们咋花啊？”二强吸了吸鼻涕，把眼泪擦干，眼神里除了兴奋，还有一丝不知所措。这就好比一个饿汉子突然面对一桌满汉全席，不知道该先动哪道菜。
    李沧海把钱重新整理好，整齐地码放在公文包里，然后拉上拉链，把包递给了大壮。
    “大壮，你拿着。你力气大，抱紧了，别撒手。”
    大壮如获至宝，一把将包死死抱在怀里，那种力度，仿佛要把包嵌进肉里。
    “这钱，咱们不能乱花。每一分钱都有它的用处。”李沧海站起身，拍了拍身上的泥土，语气变得严肃起来，“先还债，把刘癞子那个王八蛋的债平了，把压在咱们头顶上的大山搬走。剩下的钱，咱们做本钱，干大事。”
    “干大事？”二强眼睛一亮，“啥大事？还去鬼礁捞鱼？”
    “那是肯定的。但不仅仅是捞鱼。”李沧海看着远方，眼神深邃，“咱们要有自己的船队，要有自己的冰库，甚至……要有自己的销路。咱们不能一辈子被人卡着脖子，要把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。”
    他的话，虽然有些宏大，但在这一刻，在这个装满了一万多块钱的芦苇荡里，没有人怀疑。因为他们手里握着的，不仅仅是钱，更是希望，是底气。
    “哥，你咋办就咋办！”二强把胸脯拍得震天响，“俺这条命就是你的！你去哪儿捞金子，咱们就去哪儿！”
    “俺也听哥的！”大壮瓮声瓮气地道。
    沧河看着大哥，眼里满是信任。他知道，大哥真的变了。变得强大，变得有主见，变得像个真正的领头人。跟着这样的哥哥，日子肯定能过好。
    李沧海看着他们，心里涌起一股暖流。
    前世的孤寂，在这一刻被彻底填补。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，他还有这些血脉相连的亲人。
    “走。”
    李沧海大手一挥，“回家。今天，咱们要让全村人都看看，我李沧海，还有我李家，是不是像他们想的那么好欺负！”
    “尤其是刘癞子。”
    提到这个名字，李沧海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。
    “咱们要把钱摔在他脸上，让他把他那张吃人的嘴脸给收回去！”
    四个人，带着一身的泥腥气，带着怀揣巨款的紧张与兴奋，更带着一股子从未有过的豪气，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芦苇荡。
    阳光已经完全洒满了大地。
    那是1982年的阳光，温暖而明亮。它照亮了那条通往白沙村的泥泞路，也照亮了李沧海脚下那条通往未来的康庄大道。
    李沧海走在最前面，他感觉到胸口贴着的那两千块钱（他自己留了一部分在贴身口袋），随着心跳在微微起伏。那种硬邦邦的触感，让他感到无比的踏实。
    这不仅仅是一沓大团结。
    这是尊严。是脊梁。是重生。
    穿过红树林，白沙村的轮廓已经清晰可见。炊烟袅袅升起，那是早饭的时间。
    而在村口的那棵老槐树下，隐约可以看到几个人影在晃动。
    李沧海眯了眯眼。
    那是刘癞子的人。
    这帮狗杂碎，居然真的在村口堵着。
    李沧海冷笑一声，脚下的步子反而迈得更大了。
    “兄弟们，把腰杆子都给我挺直了！今天，咱们回家，是去要债，不是去躲债！”
    “谁要是怂了，以后别认识我李沧海！”
    “走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