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初十,常山郡迎来了秋收时节。
金黄的粟田一望无际,农人们弯腰挥镰,汗珠在秋阳下闪烁。今年的收成格外好——新式耧车播种均匀,施肥得法,加上风调雨顺,亩产竟比往年高出四成。田间地头,太平社派来的“助收队”正帮农户抢收,他们多是流民出身,干活卖力,换来的是自己也能分到一份收成。
张角站在真定城外的高坡上,俯瞰这片丰收景象,心中却无半分轻松。
“主公,”贾穆捧着册簿走来,“截至昨日,全郡已收粟三十万石,预计总收成可达五十万石。除留足口粮、军粮、备灾粮外,余粮可换物资的清单在此。”
张角接过,扫了一眼:换战马、换铁料、换药材……每一项都是常山急需的。但他没急着批示,而是问:“修路工程进展如何?”
“三百里官道,已修通一百二十里。六千路工分三十段同时施工,预计入冬前可全线贯通。”贾穆顿了顿,“只是……粮食消耗巨大,每日需粟五百石。若加上工钱、工具损耗,秋粮盈余恐不够支撑到明春。”
“不够就想办法。”张角收回目光,“告诉文钦,让常山商户以粮换‘修路股’——投入粮食,将来路通后可按股分过路费。另外,让工坊加紧制作压路石磙,提高效率。”
正着,远处一骑飞驰而来。是张宁,她刚从中山返回,风尘仆仆。
“兄长,公孙续同意了。”她下马禀报,“但他只答应第一条可商,后两条坚持不让。而且……他要求十月初一前,必须在涿郡面谈。若兄长不去,他就视为常山毁约。”
“十月初一……”张角算了算日子,“还有二十天。他想逼我在秋收最忙时离境。”
“这是故意为难。”张宁忿忿,“不如我代兄长去?”
张角摇头:“他既点名要我去,你代去反显软弱。不过……不能全依他的规矩。”
他沉思片刻,吩咐道:“阿宁,你再去中山,告诉张燕:十月初一,我在中山与涿郡交界的‘界桥’与公孙续会面。那里是两不管地带,双方各带百人护卫,公平合理。若他不答应,那就不必谈了。”
“兄长真要去?”张宁担忧,“界桥虽是中立,但距涿郡仅三十里,万一……”
“所以要做好准备。”张角眼中闪过锐光,“你让张燕暗中调两千精锐,埋伏在界桥以北十里处的山谷。再让田豫从雁门调五百骑兵,游弋在中山北境。若公孙续敢妄动,我们就拿下他,换公孙瓒退兵。”
这是要行险棋。张宁欲言又止,最终点头:“我这就去安排。”
张角又对贾穆道:“你去格物院,把新制的‘掌心雷’取十枚来——就是那个陶罐,点火后掷出可爆的。再让郑老者赶制二十副精铁护心镜,要能防弩箭的。”
“主公是要……”
“防身,也是示威。”张角淡淡道,“让公孙续知道,常山不仅有仁政,也有霹雳手段。”
九月十二,中山方面传来消息:公孙续同意了界桥会面,但要求双方各带两百人。
“他在试探我们的底线。”张角在郡府议事时分析,“两百人,足够发动突袭,又不会显得太过挑衅。好,就依他。但我们这两百人,要精中选精。”
他看向鲜于辅:“鲜于将军,从太平营选一百弩手,全部装备连弩。再从你的雁门边军中选一百刀盾手,要见过血的。”
“诺!”鲜于辅领命。
“阿宁,”张角继续部署,“你带五十太平卫,混在护卫队中。再让张燕派五十轻骑,在界桥外五里接应。记住,所有人内穿软甲,外罩常服,不到万不得已不露兵器。”
张宁一一记下。
“还有一事。”文钦提醒,“秋收未完,主公此时离境,郡中政务……”
“由你暂代。”张角早已想好,“陈纪先生辅助,贾穆协理工坊与格物院。若有急事,快马报我。另外,秋粮入库、修路工程、冬衣制备,这三件事不能停。”
众人领命散去,张角独坐堂中,展开北境地图。
界桥横跨滹沱河上游,连接中山与涿郡。桥南属中山,桥北属幽州。此地地势平坦,视野开阔,不易埋伏,确是谈判的好地点。
但正因如此,也更危险——任何异动都无处可藏。
“主公,”贾穆去而复返,捧着一个木匣,“这是十枚掌心雷。郑老者,此物威力不大,但声响骇人,近身可伤数人。他还献上一计……”
“讲。”
“郑老者,可在谈判时,当众演示此物威力。”贾穆低声道,“一来震慑公孙续,二来……可试探幽州军是否见过类似火器。”
张角眼睛一亮。若幽州军见过,明有人(很可能是并州)已将火器技术泄露给他们。若没见过,那常山在技术上仍占优势。
“此计甚妙。”他点头,“就安排在谈判第二日。你让郑老者随行,再带两名熟练工匠。”
九月十五,秋收进入高潮。
常山全境沉浸在丰收的喜悦中。田间,农人将一捆捆粟秆堆成垛;路上,太平社组织的运输队将粮食运往官仓;集市里,商户们争相收购余粮,准备加工成米面、酿酒。
张角趁出发前最后巡视了真定官仓。仓廪已满,新收的粟米散发着清香。仓吏汇报:仅真定一仓,就已储粮八万石,足够全城百姓吃到明夏。
“还不够。”张角对随行的文钦道,“明年若遇灾荒,或战事起,这些粮不够支撑。要继续收储,哪怕价格高些也要收。另外,让工坊加紧制作风车、水磨,把部分粟米加工成米粉、粟饼,更易储存。”
“主公思虑深远。”文钦感慨,“去岁此时,常山还在为过冬粮发愁。今年却已有余力储粮备荒,真是天壤之别。”
“这是十万军民共同努力的结果。”张角望着仓外运粮的长队,“所以,我们更不能让这来之不易的太平,毁于战火。”
九月二十,张角一行启程前往中山。
两百护卫,三十随从,外加十辆大车——载着谈判用的礼物、文书,以及隐藏的军械。张角骑马在前,张宁、鲜于辅左右护卫。队伍虽精简,但人人神色肃穆,知道此行关系北境安危。
途中经过正在修建的官道。路工们见张角经过,纷纷停下手头活计行礼。一个老匠人捧着水碗上前:“将军,喝口水再走吧!这路是您带我们修的,平坦!”
张角下马接过,一饮而尽:“老丈辛苦。路修好了,常山才能更太平。”
“托将军的福!”老匠人抹泪,“我活了五十岁,第一次知道修路还能领工钱、管饭食。我儿子在工坊学手艺,孙子在乡学识字……这日子,有奔头!”
这话让队伍中不少流民出身的护卫眼眶发热。他们何尝不是因常山而有了奔头?
九月廿五,队伍抵达中山治所卢奴城。
张燕早已率众出迎。半年未见,这位黑山出身的将领更加沉稳,甲胄鲜明,部伍严整。
“主公!”张燕单膝跪地,“末将已按您吩咐,在界桥布置妥当。公孙续昨日也到了涿郡,带了三百人——比约定多出一百。”
“多一百……”张角扶起他,“是想给我们下马威。无妨,我们按两百人去,但让埋伏的两千人做好准备。记住,没有我的信号,不得擅动。”
“诺!”
当夜,张燕府中设宴为张角接风。席间除了中山将领,还有一位特殊客人——公孙月,张燕之妻,公孙瓒之女。
这位将门虎女性情刚烈,但嫁到中山后,见识了常山新政,观念已变。她向张角敬酒:“叔父,父亲性情固执,但并非不讲理。此次谈判,侄女愿从中斡旋。”
张角举杯:“有劳月儿。我只盼北境安宁,百姓免遭战祸。”
公孙月低声道:“其实父亲也难……青州战事不利,粮草短缺,幽州内部也有杂音。他提那些条件,多半是为谈判加码,并非真要与常山开战。”
这话透露了重要信息。张角心中有了底。
九月廿八,界桥。
秋日的滹沱河水量减少,露出大片河滩。石桥古朴,桥头两侧已搭起简易帐篷。辰时初,双方人马几乎同时到达。
公孙续果然带了两百人,皆是幽州精锐骑兵,甲胄鲜明,杀气腾腾。他本人年约二十,面容酷似其父,眉宇间戾气更盛。
张角这边,两百护卫列队桥南,虽人数相当,但气势不输——弩手在前,刀盾在后,阵型严谨。
“张将军,”公孙续在马上抱拳,语气倨傲,“久仰了。”
“少将军。”张角还礼,不卑不亢,“滹沱秋色正好,正宜会谈。请。”
两人各带五名随从,在桥中段设案而坐。张角这边是张宁、张燕、贾穆、鲜于辅,再加公孙月;公孙续那边是两名幽州将领、两名谋士,还有一位面容阴鸷的中年文士——张角认得,是公孙瓒麾下谋士关靖。
“张将军,”公孙续开门见山,“我父三个条件,你只应了一条。这诚意,恐怕不够。”
“诚意不在口头,在行动。”张角平静道,“常山收容灾民,不论胡汉,是为救急。少将军若觉不妥,我们可以议定章程——比如,只收老弱妇孺,壮丁需有保人;比如,内附者需学汉文、守汉法。但一概拒之,非仁者所为。”
关靖插话:“张将军此言差矣。胡虏性野,今日收容,明日就可能反噬。雁门素利部,你敢保证永不生变?”
“不敢保证。”张角坦然,“但常山有律法、有军队、有民心。若有人作乱,无论胡汉,皆依法严惩。少将军,治理之道,在法不在族。”
公孙续冷哼:“那第二条呢?中山北境三关,本就是幽州故地!”
“此言谬矣。”张燕忍不住开口,“三关自光武时便属中山,有舆图、文书为证。少将军若要强夺,中山八万军民不答应!”
气氛顿时紧张。双方护卫的手都按向兵器。
“诸位,”公孙月起身打圆场,“今日是来谈的,不是来吵的。父亲常,北疆安宁最要紧。既然常山愿议收胡章程,幽州可否退让一步?至于关隘……不妨暂且搁置,日后再议?”
她看向公孙续:“兄长,青州战事正紧,北境若起冲突,父亲恐难兼顾。”
这话点中了要害。公孙续脸色变幻,最终道:“好,关隘之事可缓议。但第三条——张将军必须亲往涿郡,向我父请罪!”
张角笑了:“少将军,我何罪之有?”
“你收容鲜卑,便是罪!”
“那我倒要请教,”张角缓缓起身,“去岁幽州军破乌桓,俘虏万余,其中老弱妇孺,公孙伯珪是如何处置的?”
公孙续语塞。他当然知道——父亲下令,全部坑杀。
“常山收胡,是为化敌为民;幽州杀俘,是为绝后患。”张角直视对方,“孰仁孰暴,天下自有公论。要我请罪?可以,请公孙伯珪先为坑杀之罪,向天下谢罪!”
此言一出,满场皆惊。这是公然指责公孙瓒暴虐!
“你……”公孙续暴怒而起。
就在剑拔弩张之际,桥北忽然传来急促马蹄声。一骑飞驰而至,马上骑士高举令旗:“报——!幽州急报!青州田楷袭破北平,烧粮草十万石!主公令少将军速归!”
公孙续脸色大变。粮草被烧,幽州军危矣!
张角心中一动,这是天赐良机。他当即道:“少将军,军情紧急,我不留你。但有一言:常山有余粮,若幽州愿以马匹交换,可解燃眉之急。”
公孙续死死盯着他,最终咬牙:“多少粮?换多少马?”
“一万石粟,换战马五百匹。”张角报出价码——这比市价高一成,但在此时,对幽州是救命粮。
“你趁火打劫!”
“这是买卖,愿买愿卖。”张角平静道,“若少将军觉得贵,可去别处买。只是……不知幽州还能撑几日?”
公孙续胸膛起伏,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:“成交!”
第一日谈判,就此仓促结束。
当夜,中山军营。
张角召集众人商议:“青州战事突变,是我们的机会。但公孙瓒此人,得了粮草缓过气后,未必会感恩。我们要做好两手准备。”
“主公之意是?”张燕问。
“粮照给,但分批给。”张角道,“先给三千石,换三百匹马。等马到了,再给三千石。最后四千石,等幽州军从青州撤兵后再给。如此,既解他急,也防他反噬。”
“妙!”鲜于辅赞道。
张宁却担忧:“兄长,若公孙瓒败于青州,曹操势力北扩,对我们也是威胁。”
“所以幽州不能垮。”张角目光深远,“北疆需要平衡——幽州制衡曹操,常山制衡幽州,并州制衡常山。一家独大,反而不美。”
他看向贾穆:“明日谈判,按计划演示掌心雷。让公孙续知道,常山有他看不懂的利器,他才会心存忌惮。”
九月廿九,谈判第二日。
公孙续显然心不在焉,青州战事让他焦躁。张角见状,主动提议:“少将军若军务繁忙,谈判可速决。我们议定收胡章程,签下换粮契约,便各自回程,如何?”
关靖还想纠缠关隘之事,被公孙续挥手制止:“就依张将军。章程如何定?”
张角让贾穆呈上早已拟好的《边民内附条例》,共十条:一、只收灾民,不收战俘;二、壮丁需有汉人保荐;三、入关需缴械;四、需学汉文千字;五、需守汉法;六、按劳分配,不养闲人;七、不得聚居,需散居汉村;八、有功者可授田入籍;九、作乱者严惩不贷;十、三年无过,视同汉民。
关靖逐条审阅,竟挑不出大毛病,只得在细节上争了几句。
午时,章程基本敲定。张角提议:“为庆贺北境安宁,我有一物,请少将军鉴赏。”
他命人抬上木箱,取出一枚掌心雷。此物不过拳头大,陶壳粗糙,引信外露。
“此乃常山工坊戏作,名曰‘掌心雷’。”张角亲自演示,点燃引信,掷向三十步外的空地。
“轰!”
一声闷响,陶片四溅,地面留下浅坑。
幽州众人脸色大变!他们从未见过如此巧却有威力的火器!
公孙续强作镇定:“雕虫技……”
“确是雕虫技。”张角微笑,“但若成百上千,齐掷敌阵,少将军以为如何?”
这话让公孙续背后发凉。他忽然明白,父亲为何对常山如此忌惮——这张角,不仅有仁政收民心,更有奇技慑敌胆。
最终,契约签订:常山供粮一万石,幽州出战马五百匹;《边民内附条例》生效,双方共守北境安宁。
九月三十,张角一行启程返常山。
马车上,贾穆忍不住问:“主公,此次谈判,我们似乎占了上风?”
“表面如此。”张角望向车外,“但公孙瓒吃了亏,必会记恨。并州那边,王凌、张扬见幽州受挫,恐怕会有新动作。还有曹操……青州战局变化,他的目光也该转向北方了。”
“那常山……”
“抓紧时间。”张角沉声道,“修路、储粮、练兵、兴学。乱世将至,我们只有变得更强,才能守住这片太平。”
秋阳西斜,将车队的身影拉得很长。
前方,常山城郭已隐约可见。那里有十万军民,有未竟的理想,有要守护的太平。
这条路,还很长。
但既然选择了,便只能坚定走下去。
第九十章秋收谈判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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